陆沉舟约见于幸运,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。
电话打到民政局办公室时,于幸运正在核对一份涉外婚姻的材料。主任老张接的,听了几句后,脸色变得很微妙,捂着话筒冲她招手,口型夸张:“找你的!”
于幸运以为是哪个办事的群众,接过电话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于幸运同志吗?”那边是个男声,平稳,清晰,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温和,“我是陆沉舟。”
于幸运脑子空白了两秒。
陆……谁?
“上周末,在红庙北里街道的座谈会上,我们见过。”电话那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茫然,补充了一句,“你关于下水道和垃圾分类的发言,很有见地。”
记忆猛地回笼——那个坐在主位、长得挺精神、气场很强的“大官”。
“陆、陆区长?”于幸运舌头有点打结。
“是我。下午三点方便吗?有些问题想再听听你的看法。地点我让司机发到你手机上。”陆沉舟的语调不疾不徐,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味道,“不影响你正常工作,就当是补充调研。”
“方、方便的。”于幸运下意识应道。
电话挂了。很快,手机震动,一条短信进来,是个地址:前门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,附带一个包厢名“听松”。
于幸运握着手机,有点蒙。区长单独约见?因为她吐槽了下水道?这……合理吗?
老张凑过来,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忌惮:“幸运,陆区长找你?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就说……再聊聊上次座谈会的事。”于幸运老实回答。
老张拍拍她肩膀,语气复杂:“好好说,好好说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……心里要有数。”
于幸运点点头,心里更没底了。
下午,她请了假,坐地铁去前门。一路上都在琢磨“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”。她甚至拿出手机,想搜搜“跟区长说话要注意什么”,又觉得太傻,作罢。
茶馆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胡同里,门脸不大,黑底金字匾额,写着“清韵茶坊”。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木香和茶香扑面而来。里面很静,光线昏黄,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茶饼。穿着棉布旗袍的服务员引她上楼,踩在木质楼梯上,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包厢叫“听松”,很小,只容一张方桌,两把圈椅。窗外是个小天井,种着几竿翠竹。
陆沉舟已经到了。
他今天没穿衬衫,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看起来比上次在会议室里少了几分威严,多了些……于幸运搜肠刮肚,想起一个词:儒雅。但那种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中心的气场,没变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,给她斟了杯茶。茶汤金黄透亮,香气清幽。
于幸运小心地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今天特意换了件看起来最正式的米色针织衫,但坐在这里,还是觉得格格不入。
“别紧张。”陆沉舟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就是随便聊聊。上次座谈会时间紧,很多问题没听透。你们在一线,感受最真实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和,像在拉家常。于幸运稍稍放松了一点,捧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是好茶,但她尝不出好坏,只觉得有点苦。
“你们小区那个下水道问题,历史有多久了?”陆沉舟开了话头。
于幸运想了想:“起码五六年了。以前还能忍,这几年越来越严重。主要是管道太老,又细,弯道多,容易堵。物业也疏通过,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彻底改造的话,你觉得最大的难点在哪?”
“钱呗。”于幸运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太直,找补道,“……还有就是协调。有的住户不愿意配合,觉得挖开楼道影响出入,或者担心施工质量。得一家家做工作,特别磨人。”
陆沉舟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那本子就是上次座谈会用的那个,黑色皮面,看起来普通,但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
他又问了垃圾分类点、充电桩、老年活动室,甚至问了小区里邻里关系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突出的矛盾。
于幸运开始还有点拘谨,后来慢慢放开了。她说的都是鸡毛蒜皮——谁家装修吵了邻居,哪层的感应灯坏了半年没人修,收废品的总把三轮车堵在路口,孩子放学没地方玩只能在车库里踢球……
琐碎,具体,甚至有些杂乱。
但陆沉舟听得很认真,不时追问细节。他问话的方式很特别,不像是领导听汇报,更像是一个耐心十足的调研员,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。
聊了大概一个小时,茶续了两道。于幸运说得口干,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。那点紧张早没了,甚至有点……畅快。毕竟,能有个愿意听这些“破事”的大领导,不容易。
末了,陆沉舟合上本子,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,递过来。
“一点小礼物,谢谢你今天抽时间过来,也谢谢你那些很实在的建议。”
耽美小说